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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任悦从随身包中取出一个档案袋。里面装着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。它们被任悦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。

    白纸黑字,《离婚协议书》五个加粗的宋体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罗翊琛的视线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    他怔怔地看着那摞纸,又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任悦,再环顾这间曾充满两人欢声笑语的小屋——温暖的灯光依旧,窗台上的绿萝依旧,任悦还刚刚用他喜欢的洗手乳清洗双手,淡淡的香味此刻也闻得到。

    一切如常,唯独他们之间,怎么就走到这样的结局呢?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罗翊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

    关于这个场景,任悦早已在内心预演了无数遍。从最初一想到就撕心裂肺,到如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,或许某种心理保护机制已然启动。她深知,这是对彼此都好的、唯一的出路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温柔地抚过罗翊琛的头发,动作轻缓得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。“琛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知道你从未想过要伤害我。我不怪你,也没有资格怪你。我比谁都清楚,你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
    罗翊琛恍惚想起,上一次感到如此无措,或许还是准备向任悦求婚的时候。他自幼几乎未曾体会过确切而沉重的爱,总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被命运眷顾,是否配得上那样一份沉甸甸的温暖。

    此刻他想,他或许得到过了,只不过又变成了泡影而已。

    原来,命运从未眷顾他。还用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,让他尝过甘霖又坠入荒漠。

    “我经历这些的时间比你短太多,都已经觉得痛苦得难以呼吸,”任悦继续说道,目光温润却坚定,“更何况是你呢?”

    她提出离婚,纯粹自己心里有很多过不去的坎。

    若真相永埋地下,难道要让罗翊琛与“凶手”的女儿共度余生吗?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任悦也觉得很有趣。

    如今真相大白了,她又怎样能心安理得地与将母亲送进监狱的“幕后推手”携手未来呢?

    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死结,矛盾循环,互为因果。

    纵使爱意未泯,他们也注定无法背负着沉重的良知谴责,在勉强中将就。

    不如,就此放手,给彼此一条生路。

    罗翊琛的神情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灵魂。他早已预见到这个结局,可当它真正来临的瞬间,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从容。

    任悦拿出手机,想要将律师的联系方式转发给他。当她点开那个被置顶的、备注为“老公”的对话框时,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。

    她几乎是慌乱地退出聊天界面,点进资料页,想要立刻删掉那个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备注。

    当“老公”二字被删除,屏幕上映出的,是他那个她早已刻在心里的原始微信名——单一个“蘅”字。

    此情此景,让此刻心情已经复杂无比的任悦无法招架。

    其实,罗翊琛从未忘记,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纪念着他失去的母亲。而他们之后所有的相遇、相爱和那些看似坚实的幸福,原来都构建在这个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之上,像一座华丽却地基脆弱的沙堡。

    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任悦的视线。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,可以处理好一切,可就在这个毫无防备的瞬间,所有强压下的情绪彻底决堤。

    她颤抖着手指,想要将备注改成生疏的“罗翊琛”,可泪水让屏幕变得模糊,指尖也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,怎么也打不对那三个熟悉的字。

    一双手先一步伸了过来,温热的指腹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。任悦能感觉到,那双手也在同样地颤抖着。

    罗翊琛只觉她的眼泪滚烫得吓人,似乎透过他的皮肤刺到了他的内心。

    最终,任悦只在那备注栏里,输下了三个冰冷的字母——“lyc”。她别开脸,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:“律师的联系方式发你了。协议内容你看一下,有任何问题…直接和我的律师沟通。确定好了,我们就约时间,去民政局处理手续。”

    她其实不知道罗翊琛是否会比她更早提出离婚。在得知真相的那天,她甚至做过最坏的设想——他或许早已准备好了离婚协议,或许就是故意让她发现真相,甚至在法庭上当众甩出,逼她净身出户。

    可看他此刻的反应,她知道,他没有,也不会。

    所以,这个残忍的角色,只能由她来充当。

    “你也尽快找个律师讨论一下吧,”她补充道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我想尽快启动流程。我妈病重…我怕之后,就没有多余的心力了。”

    她至少还能抓紧时间,去做张苏青最后的乖女儿。而罗翊琛的处境,显然比她更惨淡,更孤独。

    听到这些话,罗翊琛算是彻底明白了。他太了解任悦,她能说出口的,必定是已在内心反复思量过、不会再更改的决定——她直接盖章为“协议离婚”,是一点后路和后悔的时间都不给他留。

    任悦看见沉默了许久的罗翊琛,终于极其缓慢地、沉重地点了一下头。那动作里承载的情感太过复杂晦涩,让她难以分辨他真实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他的眉用力的皱着,但声音却虚脱一般。

    他的痛苦,是不想接受事实,又无法想到一个可以让彼此更好过的方式。